艺见录 | 刘恒 X 张英:好电影能瞬间击中灵魂_
刘恒,作家、编剧。发表小说《狗日的粮食》《黑的雪》等,编剧作品有电影《秋菊打官司》《集结号》等、电视剧《少年天子》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等。曾获中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等。现居北京。
刘恒:好电影能瞬间击中灵魂
张 英
作为小说家的刘恒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出现在中国文坛并成为当时正兴起的“新写实小说”“新乡土小说”的代表作家。在当时小说还笼罩在集体话语的语境下,刘恒已经在迈向个人化写作的道路上先行了一步。他的《狗日的粮食》一发表就引起文坛的广泛关注,之后接着发表了《伏羲伏羲》《虚证》《白涡》《黑的雪》《逍遥颂》《苍河白日梦》等作品,在文坛激起了强烈的回响。这些作品以罕见的激情描绘了现实的冷酷与温情、人性的美好与丑恶、理想的幻灭与绝望、苦难中的挣扎与思考,以怜悯的眼光审视尘世之中的芸芸众生,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与此同时,刘恒在影视圈的成功参与,扩大了他在社会上的影响。从《本命年》开始,到《菊豆》《红玫瑰白玫瑰》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,再到《云水谣》《张思德》《集结号》《铁人》《金陵十三钗》《我的战争》和《731》,刘恒是中国影视圈最受欢迎的编剧,和他合作的是谢飞、黄蜀芹、张艺谋、冯小刚、尹力、关锦鹏等知名导演。这些年他写就的剧本,改编成影视剧后,受到了观众的欢迎和好评。
多年不写小说的刘恒一直在当编剧,因为他无法抵抗文字转换成影像之后所散发的魅力。他认为写小说和写剧本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。认真写电影剧本的刘恒,相信自己的剧本会随着写作质量的提升而获得应有的价值。刘恒认为电影好像水一样,流过去就流过去了,观众不会反复观看。但是好的小说,读者会反复阅读。小说的那种持久性,比电影要长得多。
把思想藏在镜头后面
张英(以下简称“张”):上世纪九十年代,您和王朔、余华、刘毅然、朱苏进、邹静之、海岩等一批优秀的小说家,都去参与影视剧了,靠剧本写作提升了中国影视剧的质量。结合您的实践,您怎么看自己的作用?
刘恒(以下简称“刘”):我对影视的表达有一个自己的判断,觉得它至少在艺术的影响力上,不输小说。当然网络写作兴起之后,影视又受到冲击。现在艺术的表达手段越来越多,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我们认为所有的表达手段都是平等的,那么我们没有资格贬低任何一种表达手段。
我觉得任何表达手段,都不可能取得至高无上的地位,任何想取得这种至高无上地位的努力,都是徒劳的。但是在所有的艺术表达手段里,肯定有什么差别——覆盖面的差别,影响力的差别,传播的深度和广度的差别。所以我对影视的表达,有某种期待。我觉得它的胳膊伸得比文学要长,覆盖的面要广。
我曾经怀有某种浪漫主义想法,觉得我隐匿的思想可以借助影视这种大众化的手段,传达到更远的地方,深入到更深的地方,能够比我的小说产生更有效的影响。我以前是怀着这种目的介入影视创作的。
但后来真正接触到影视制作之后,我发觉我过于乐观了。有时候影视所承载的东西很有限。这个有限倒不在于运输工具(影视表达手段)本身,而在于接受者。你把这东西运过去了,但接受者有时不需要。
现在影视市场的现实是:你把哲学运过去了,人家不需要哲学,人家要的是广告,是娱乐,是最基本的一个消遣,是分散注意力,能够引起快感的东西。而你在运载一种自以为深沉、永恒的东西。运到了之后,没有人要,成为废品。这样所有的这些努力,就没有效果。
张:您在影视剧里,做过哪些思想表达的尝试?
刘:我拍《少年天子》的收获非常意外,收获非常大。里面塞了好多私货,有许多关于专制和自由的矛盾,关于长辈和晚辈的矛盾,很多这类的思考,还有关于生死的一些思考。
在这个戏的拍摄过程中,我父亲突然病逝,当时我非常悲伤,但是电视剧已经开拍了,我这个时候要撂挑子,整个戏就完了。电视剧的制片人是我的一个香港朋友,他希望我做总导演,还给我找了四个执行导演,两个香港的两个大陆的,艺术风格不一样,他希望我能够协调处理一下,把这四个人拍的内容捏到一块儿去。
当时电视剧已经开拍了,40集的剧本还只写了十几集。当时潘虹、何赛飞、邓超、郝蕾都在组里,我白天在剧组写剧本,晚上到机房去看他们拍摄的素材。写到一些死亡的段落,想起了我父亲,非常悲伤,哭得非常厉害。又怕我的哭声影响住在边上的演员,就只好拼命地憋着哭声。但是,在那种状态之下,我对人物的理解特别透彻,觉得我所塑造的这些艺术形象,好像在替我完成某种任务一样,在抚慰我的灵魂,排解我的痛苦,让我找到某种意义,某种光亮。
我在《少年天子》里执行的任务,就是凝视死亡。这个电视剧的思想核心就是事与愿违:不管帝王将相还是普通人,世间的事情不会按照你规定的路线去运行,你必须得经受折磨,经受摧残。帝王是这样,老百姓在当下生活里不也是这样吗?
张:这个艺术追求和尝试,最后在电视剧里完成了多少?
刘:我在这个电视剧里确实是下了功夫,但是大部分想要表达的东西,传递不出去。《少年天子》里的那些死亡所出现的艺术效果都非常悲伤。死亡作为人生的句号,我始终对其持一种悲观的态度。我认为人类的所有痛苦,所有人生的痛苦,人活着的时候的痛苦,最后是以死亡来作总结的,而且是以死亡达到最高峰。
我顺着这个逻辑,尤其是到了电视剧后边,探讨了死亡的意义,探讨了死亡对人的影响,我觉得像这些主题,非常不适合电视剧来表达,显得过于伤感、沉重了,而观众实际上是想通过电视剧获取快乐,忘掉生活里的沉重和痛苦。
结果,这个剧收视率一般,但在影视界口碑很好,尤其是学影视制作的那些小孩儿,有好多人都非常喜欢,但是也仅此而已了。电视剧播出以后,社会上的反映比我设想的差得多。一般人觉得太闷,看不进去。我好心好意做了很精美的食物端上桌,人家不吃,拂袖而去。
不论观众多也好少也好,我觉得只要有一部分观众看到了这个剧,而且理解了它,我的工作就没有白做。对我个人而言,这个电视剧最主要的目的,是作为一个礼物献给我的父亲,我觉得这个是有意义的。
张:作为大众娱乐,电视剧要承载思想表达很难。作家搞影视都会遇到这个问题。刘毅然当时拍电视剧《子夜》《霜叶红似二月花》,也面临这个问题,表达思想就会曲高和寡。
刘:所以你给普通观众,讲人生、讲思想、讲灵魂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有时是没有必要的,运大萝卜白菜就可以了,实际上有点儿那个意思。后来我突然发觉,电视剧这个大众娱乐,不适合干这个事情。
张:但是电影可以完善这个效果。
《集结号》剧照
刘:是的。比如说《集结号》效果就比较明显,影响也比较大。因为恰好那个强度够了,力度也够了,所以社会反响还不错。但是,这种效果会迅速消散掉,没有太持久的影响。
我在写作涉及牺牲的主题时,自己都会掉进去,泪流不止,处于一种小小的失控状态。我的所有写作主题可能跟死亡都有关系,人生有许多痛苦,但都比不上死亡这个终极痛苦。而对于死亡的探索,也可以反过来思考“生”的过程。
我第一篇小说,是我从部队复员之后,在工厂工作的时候,写的一个纪念长征的小说《小石磨》。写我一个战友的父亲,是个老红军,跟朱德是一个县的,很早就参加红军,他以前是在一个财主家里给人家磨豆腐的,然后我设计小说情节,他背着小石磨就从军了,就是当炊事员给红军做豆腐的,最后在长征途中死掉了,很短的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也是道听途说来的,表达比较幼稚,表达手法非常简单,但是小说的主题,我到现在仍然在表达:牺牲就在一个漫长的过程当中,一个旅途当中,为了某种信仰或某种更广阔的利益把自己的生命献出去。
我后来有很多电影,想说的都是这个主题,可能是骨子里的一种愿望。这其实与我参军和受的教育有关系,我年轻的时候,有一段时间非常希望能成为这样的人。
张:您说,写作是一个体力活,也是一个克服困难的过程,必须竭尽全力。一到写作的日子,您会拒绝外部世界的往来,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,把小说和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。
刘:所有的困难都必须靠自己去克服。每一次坐下来写作的时候,能够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。长期从事这种孤独的工作之后,只能依靠自己咬牙去闯过这个难关,如果咬牙过不去的话,不能克服困难、解决问题,你就承受失败就完了。
说得更简单一点,职业化写作面对的就是这种状态,你必须得拿出尽可能完美、尽可能平衡的一个成果。实际上影视创作干的是个挺乏味的工作,但是里边儿肯定会有技巧,有真诚。但结果是未知的,最后效果如何就听天由命了。
张:在《铁人》和《张思德》这样的人物传记电影里,您从中找到的是什么样的立足点?
刘:可能还是父辈给我的那种印象。我父亲就是非常好、非常利他的一个人。他们那一代人,在人格上是非常有力量的。我父亲当了一辈子优秀的警察,但是地位非常卑微,始终是一个小派出所的所长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,那时候我还年轻,派出所要盖房子,经费不足,一万两千块钱,要盖十间房子。他骑着自行车,转北京周边的砖厂,找最便宜的砖,自己联系车去拉砖,拉完砖自己挖地基,领着派出所警察挖地基,别人下班了,他自己还在那儿夯地基,最后盖了十间房子。最后一打预算,还剩二百块钱,他把这结余的钱给上级送回去了。这完全是公家的活,他靠自己的力量做,人品极好,从来不讲报酬。
当我父亲老了,七十多岁时,他帮人理发,他有一个推子,弄一个小皮包,里面有一块布、一个梳子、一个剪子。我们家住的那个大杂院里,几乎所有大人孩子头发都是他理的。到了派出所,所有派出所警察的头发是他理的,从来不要钱。谁家房子漏了,大热天的他顶着大太阳,到房顶上给人刷沥青,晒得满头大汗。
这代人给我印象太深了。我是相信生活里确实有这样的人,勤勤恳恳,愿意帮助别人,而且在帮助别人的时候,他感到很高兴。我写王进喜,写张思德,就比着我父亲写,我用不着找别人。
好电影能瞬间击中灵魂
张:作为编剧,您介入电影,是从长篇小说《黑的雪》开始的。
刘:《黑的雪》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写的。那个时候我真是年轻啊,身体好,艺术创造力极其旺盛,一个长篇小说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写完了。
我小的时候在胡同里住,家里都很穷,有某种自卑感在里面。周围的邻居的小孩都是平民,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,都是带着某种自卑感走向社会,这种自卑感我觉得对人的影响非常大,有的人可能最后会反弹,冲破这种自卑,有的人可能就被这种自卑给压住了。
我当时住的院里有一个小伙子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,原本是少年宫的体操运动员,因为偷东西“进去了”。最后给放出来,精神分裂了。这篇小说里说的是这个事情,它还是有一些不可知的东西、命运的东西在里面。体现的那种孤独感,恰好是在我的青春期末尾的时候,在生活里摸爬滚打、遍体鳞伤之后,我对生活有了一定的认识。虽然我的认知很肤浅,但是我在小说里突出的就是挣扎感,就是在激烈的竞争当中为了博取一个位置,要付出极其艰苦的努力,而且往往事与愿违那种感觉。
那个时候青春期很迷茫,觉得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不管怎么努力也得不到,自己还在社会和生活里碰得头破血流,陪伴你的只有孤独感,所以这个作品自然而然反映的是情绪,《黑的雪》实际上写的是这个东西,挫败感是每个人都有的,总有自卑感,觉得自己不如别人,自己的命没有别人好,在这个奋斗与挣扎过程当中,所有的苦难、痛苦、憋屈,都是靠自己去承担的,当时整个社会的状况也是这个样子。改革开放之后,社会、经济全面放开,生活多姿多彩,机会层出不穷,所有人都被卷入到竞争当中去,人与人的碰撞就更激烈了。
我当时给小说取名《黑的雪》,其实是有内涵的。雪落在什么地方,雪花自己不能做主,落在房顶上,就是白的,落在马路上,马上会有车轮或者人的脚来践踏它,雪马上就变黑了。《黑的雪》实际上取的是一个宿命的意思,它解答的是这个痛苦。
写《黑的雪》的时候,我的文学事业刚刚起步,《狗日的粮食》已经发表了,而且得了当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上世纪80年代,一个短篇小说获奖就可能让一个人全国闻名,而且获得了特别高的一个文学地位。
那个时候每一个写作者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,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之后,就证明你在文坛纷乱的竞争当中有了一个立足点,对自己是非常大的鼓舞,我就开始不停地写作。
张:谢飞导演是您的引路人。
刘:谢飞导演看了小说《黑的雪》之后非常喜欢,要求我为他改这个剧本。当时谢飞在北京电影制片厂,他让一个助手找到我,要买小说《黑的雪》的版权,而且一定要我写电影剧本(后来电影取名《本命年》)。
我是以小说成名,没想过会那么快进入剧本创作,没有主动说要搞电影,真的就是机会找上门来。谢飞看中了我的小说,指定让小说原作者写剧本,那我自己就改呗。这是我写的第一个电影剧本,拿了3000元的报酬。
在我创作早期,热爱文学最初的那个阶段,我最早是喜欢诗歌,后来喜欢电影,最后才由电影转到小说。年轻的时候,电影剧本和话剧剧本全都写过。诗也写过,所以写歌词应该也不陌生,哈哈。
谢飞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,温良恭俭、书生气十足。我当时在现场去看他拍戏,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里面一个白衬衣,敞着怀,袖子好像显得有点大,在拍摄现场飘来飘去的,轻声细语地跟别人说话。
我印象中导演应该是很强悍的,因为他在拍摄现场,要控制很多人,要指挥很多人,但是恰恰谢飞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。后来《本命年》这个电影完成了上映,我去看,发现电影和导演也有相似的地方,就是他看待生活的眼光非常柔和,实际上按照我的设想,有的情节处理得残酷一些,也未尝不可。但是到了谢导的手里,他处理得非常温和。
张:这个剧本就让您入了影视界的大门了。
刘:我在写完小说之后又转向剧本写作,其实是有宿命的关系在里面的。我要实现我早年热爱的梦想。但是坦率地说,我最初热爱文学写作的时候,《本命年》这个剧本写得非常过瘾。
我当时写剧本没有经验,交给谢飞导演的第一稿将近七万字,电影哪有这么长的剧本,所以谢飞导演后来在修改剧本的时候,删了好多内容,把很多电影镜头拍摄不到的东西,也就是电影不需要的一些内容删掉了。
对我来说,写《本命年》是一个重要的学习过程,我才意识到电影的边框对编剧是有束缚的,它跟小说的写作完全不一样。电影是一个比小说复杂得多的东西,小说我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就可以完成,但是电影太复杂了,要许许多多人、不同岗位集体合作完成。那些好的电影,有的时候在一瞬间就能打动你的灵魂,那个力量比文字要强,而且要复杂。
我觉得《本命年》是一个直面人生的作品,没有丝毫的粉饰。因为真实地面对当时的社会现状,众多普通人的灵魂无处安放这样的迷茫和痛苦。电影里主人公李慧泉是一个精神空虚、痛苦迷茫的青年,是一个另类的悲剧人物,他也渴望着那些美和善,但是性格上的弱点注定了他没有勇气战胜自我,去获得充实而有价值的人生。
行动至关重要
张:电影《菊豆》改编自您的小说《伏羲伏羲》,是您和张艺谋导演第一次合作。
刘:《伏羲伏羲》当时想写的就是维持农民生存的三个主要的资源,一个是粮食,这个是身外的资源,一个是力气,自己的体力,还有一个是性,就是传宗接代。小说本质是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冲突。
张:《菊豆》的合作过程愉快吗?
刘:张艺谋那个时候正如日中天,他是在电影《红高粱》取得成功之后,看中我这个小说的,他要改编成电影,我有受宠若惊之感。我那个时候编剧经验非常少,这个电影的成功,主要还是依赖于他们整个团队的工作。我当时觉得这个导演非常强悍,体内有那种爆发的力量,人也处在一种爆发的状态,好像他心里压着很多东西,他一下要喷发出来。
我们在反复的创作交流中,达成了一个约定,《红高粱》是向外喷发的,《菊豆》是向里捂,要捂得紧紧的,要把人压住,向身体和心灵深处里边走。实际上张艺谋在最后处理电影的时候,并没有达到这个目的,他还是把它的表达激烈化了。比如杨天青自杀死在水缸里,儿子杨天白拿一个大木棍子,狠狠给了他一下,敲打他的身体。像这种激烈的东西在我的小说里没有,但是张艺谋觉得它应该有这个东西,就是在压到电影最后的时候,情绪一定要爆发一下。
张:那《秋菊打官司》的合作呢?这是改编自安徽作家陈源斌的小说《万家诉讼》。
刘:这个电影剧本是一个急活。当时张艺谋在《小说月报》上看到了《万家诉讼》,这个讲述了农妇秋菊的丈夫被村长踢伤后,秋菊一层层寻求警察帮自己讨说法,最后将村长告上法庭的故事。
张艺谋当时买了20本杂志,分发给剧组人员看这个小说,然后联系好版权,马上让他的制片主任飞到北京来找我,说是要改这个小说,请我写剧本。当时的社会环境、法律环境不完善,维权观念深不可测,交通条件不便,人情法理不明,在这样的情况下,这个“农妇告村长”要“讨个说法”,将诉讼进行到底的故事,让他觉得很有意思。当时我跟张艺谋合作正在兴头上,我就答应写这个剧本。然后我就非常迅速地投入,一个多月写完了剧本。
张艺谋不熟悉小说故事背景设定的安徽农村,便把故事背景放在了自己熟悉的陕西农村。他在这部电影里,改变以往风景写意的美学路线,以贴近真实生活的半纪录片方式,大量采用真正的农民演出,很多镜头采用偷拍方式完成,效果生动逼真,拍了一部带有纪实风格的电影。这个电影的结果还不错,后来拿了很多奖。
张:您在不同的场合,曾经多次表扬张艺谋,表达对他的敬意,为什么?
刘:我和他最初合作时,我是三十出头,他是三十七八岁,不到四十岁。他太勤奋了,一部接一部地拍电影,真是了不起。他睡眠特别少,每天就三四个小时,而且永远精神抖擞,没有什么业余爱好,永远在看小说、看杂志,看剧本、看片子、看素材,看设计方案和拍摄方案。
我觉得他是非常值得肯定的文化人,做出的艺术贡献非常大,电影影响力非常大。他身上有很多很优秀的品质,始终毫不动摇地追求艺术创作,自己认为有价值就一直做下去,锲而不舍,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。一个冷静的人,充满了自我反省的精神,又充满了进取心,前景真是不可限量的。他比我大几岁,我仍然对他有期待,仍然觉得他还可以往前走,往上走,这也是值得我学习的地方。
这样一个优秀、极度自律的人,是在用生命干自己最喜欢的事儿,最擅长的事儿。他始终对自己的职业特性有清醒的认识,在各种各样的议论中,始终在往前走,外界骂就骂,失败就失败,跌倒了爬起来接着往前走,不停地去做事,不停地拍电影。
在任何情况下,行动对一个创作者来说,是至关重要的。这就是一个创作者正常的状态,他的电影作品本身的优劣高低得失可以评论,但是他这种不断行动往前走的姿态,这种精神和努力是值得我们学习的。
张:张艺谋对我说,“刘恒作为一个编剧,可以说是中国最好的编剧,这一点很重要。他了解影视创作的规律,和导演进行广泛的沟通。我们虽然是老朋友,但是他一定要了解导演要什么,尽力在剧本里提供。我觉得刘恒这种思路非常好,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磨合,然后他又把自己的东西转化,最可贵的就是他把自己的血肉捣碎了,想办法搁到那里面给你包起来。他写的所有东西,每一句话、每个台词、每个动作都是特别费心的。有时候也许我们有用,有时候跟我想的不一样没有用,但是他提供的那种东西其实会沉淀在电影里,营养一直放着。”
刘:和导演相比,我觉得编剧所做的,就像一场战役中的前期侦察工作,包含了粮饷的筹备和弹药的储备。只有前期准备得好,导演后期工作才能开展得顺利。编剧要考虑这个剧本的终点,这个剧本的终点是导演工作的一个起点,应该说它是要服从导演的需要。换句话说,我们所有的修改,都是基于导演的需要和一部好电影的需要。
观众是相信神话的
张:您和冯小刚的合作也非常成功,《集结号》我看了很感动。这个项目从新闻到小说,从小说到剧本,从剧本到电影,也非常传奇。
原著作者杨金远说,他写小说的灵感来自吃晚饭时,从电视机里看中央电视台《东方时空》的《百姓故事》里讲述,一个在战争中幸存的老战士,一直在为牺牲的战友寻找遗骸,以此证明他们不是失踪,而是烈士。在解放战争的一场战役中,他的战友全部阵亡,只剩下负伤的他活了下来。因为怀念战友,他住到了军营附近,总是在军号吹响时在军营门口出现。他喜欢听军号的声音,这号声让他想起自己的激情岁月和死去的战友。后来有一天,他把这个老战士的故事变成了小说《官司》。
冯小刚接受我采访时说,“过去我们看到的战争片多是拍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、决定战争走向的那些人。这个小说不是,它写的是战争洪流中最底层的士兵或最低级的指挥员——像谷子地这样一个连长。因为在所有的战争中,决定战争成败的实际上还是他们,不是后方坐在指挥部里的将军。”
刘:我接下这部电影剧本的原因有两个:一是我当过兵,战争题材已经诱惑我很久了。我们小时候是看战争片长大的,都喜欢当兵和冲锋打仗,有这么一个创作机会时,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了。二是冯小刚进入艺术成熟期,能够合作把这件事做好。冯小刚找我写这个剧本的时候,他在电话里说了半个小时,讲这个故事以及他大概的想法,他一边说我脑子一边转,往外蹦东西,有一些灵感和一些画面,故事核心思想就出来了。半个小时以后我说做,当时就定下来了。
我在创作剧本之前,看了大量的资料,包括一线指战员写的日记,以及专门研究战争的学者写的文章。当时我还找了美国和日本对朝鲜战争的每个战役的详细描述,尤其是日本,日本对朝鲜战争发生的每一个大小战役都有记录。他们搜集的各方资料非常详细,一个连队发生的战斗都有记录。我看了那个之后,一下被带进历史了,自己在构思电影人物的时候,那个人物在你脑子里就特别清晰,真实感特别强。有一本书里的资料上记载,有个连队在1948年初,是120人满员的,年底110人,账面上看连队打仗后死了10人。但是再了解下去,我发现这个连队在这一年中补员600人——就是靠堆了这么多士兵的生命取得了战争的胜利,但最后这部分人并没有写进历史。
我写《集结号》的时候对自己的挑战非常大,因为对那段历史不熟悉,需要看大量的战争资料。我自己买了炮兵资料,那么厚,跟《辞海》一样,专门讲炮兵和后勤供应的,而且还有指导员的日记、后勤部长的日记,有很多非常生动的细节。
我觉得这个作品最重要的是:牺牲的价值、意义以及悲剧感。在人类的美德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美德是牺牲,这个牺牲会经常被拷问,值不值得?我觉得英雄主义是建立在战争的基础之上的,战争绝对不会许诺先把英雄给你,大部分人是什么都不给你,你有可能默默无闻,有可能被炮火炸死,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失误、自己的枪走火把自己打死,这都有可能。还有一个是作为一个士兵完成你自己的职业,这才是你的英雄主义。我觉得任何民族在捍卫自己的主权的时候,都需要这样的人。我觉得《集结号》的主题应该是这样的。恰好冯小刚也当过兵,我们在对军人的认识上有非常相似的东西。
张:冯小刚说看《集结号》的剧本落泪了,“我第一次看剧本时,非常激动,谷子地到了墓地,其他人劝他说:‘别找了,大哥,这全是无名烈士,一个人名没有。’谷子地眼睛不好,贴着碑看,看后直起腰来,很平静地说:‘爹妈都给起了名儿了,怎么都成了没名儿的孩子。’ ”
谷子地的饰演者张涵予看剧本的时候,蹲在冯小刚的工作室墙角哭。冯小刚说:“我觉得一个剧本能做到这样有感染力,电影拍出来一定能得到观众支持。”但是,在电影的结尾上,您和冯小刚有分歧:谷子地终于在历经磨难之后,完成了对当年牺牲的战友们的挖掘和悼念,“死”在煤堆旁的小屋里。这样的结局比原剧本更悲壮,更感染人。您为什么不同意?
刘:我们不能够让善被恶所压倒,如果这个善彻底被摧毁的话,我觉得不符合我的世界观。我要这一点要坚持住,谷子地绝不能死!为什么呢?因为他的战友都死了,谷子地必须替他们活着!否则,会在观众心里造成巨大的空缺和不适,从情节逻辑来看也不妥当。最后大家还是认为谷子地活着是对的。
当时小刚给我来电话探讨这个事儿,我的意见就是这个连队已经全都死了,就剩这一个了,你必须得给留一个。还有,我觉得主人公是不能这样窝窝囊囊死掉的,观众是相信神话的,而神话的一条定理就是观众所崇拜的这个英雄,最后必须得蹦到山顶上去,他不能从山上滚下来,否则观众会非常不满足。
……
(全文请阅《长江文艺》2026年第5期)
责任编辑:徐远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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